“口舌代心者也,文章又代口舌者也,辗转隔碍,虽写得畅显,已恐不如舌矣,况能如心之所存乎。故孔子论文曰,辞达而已。达不达,文不文之辨也。”
上文的主要意思有两层,第一是“思维——表达”的过程中误解是免不了的;第二则是文学的标准:达与不达。这里我们着重谈第一点,就是语言在交流中起作用的过程。上文中只提到了交流的前两个步骤:即表达者的“思维”和“表达”,实际上还有接受者的“思维”和“表达”。这样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交流过程:表达者——接受者。这种过程也是在二者之间的“思维——表达——接受思维——接受表达”的循环中完成的。我们之所以煞有介事地把交流的过程细化,实际上是想让大家更直观地看到,在交流过程中,从开始的“思维”到“接受者的表达”的过程中,不存在误会的可能性是多么的小。这样我们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常常我们在聊天的时候,两个人也许谈了很久,却始终处在一种自说自话的状态中了。
从表达到接受,这中间作怪的家伙自然是语言。在对语言的诸元素中,作用最坏的是语义。汉语,作为一种非拼音文字作为载体的语言,书面语具有更多的语义之外的含义。而仅仅在口语中,其语义的多样性和不稳定性就直接导致了表达和理解的困难。作为表达者很难从众多的词汇中挑选最准确的那一个,然后用最适合当时要表达的意图情绪的语法组合起来,然后准确地让接受者听到。以上的要求完全是对一个写作大师的最高要求,这在日常的交流中是很难达到的。依我看还是不要对表达者提出这样的要求吧,因为即便如此,接受者对语言的理解也会千奇百怪。想做到交流内容的完全准确,那便要向接受者提出更加苛刻、繁多的要求:与表达者相近的知识结构,与表达者相近的感情经历,与表达者相近的受教育背景,与表达者相近的文化背景,等等等等。为了达到完全的理解,你甚至还要要求接受者要与表达者有相同的性别……显然这些是不可能的,即便接受者变成了表达者本身,只要“意义”通过了语言,误解就成了必然。
上面费尽力气说到了“交流不能”的罪魁祸首——语义。我自然会自不量力地试图探究语义造成“交流不能”这一现象的原因。想到最准确的语义,我们会想到各种薄厚各异的工具书。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字典词典都是以语言来解释语言的。这看起来是一句废话——不用语言来解释语言还能用什么?自然还有,比如图画,手势。但我并不是主张用图画或其他什么来改写我们现在的工具书,因为那样只会带来更多的不确定性。语言是多义的,不够准确的,而解释语言的含义的方法,除了用语言本身之外又别无它法,这无疑是一个语言自身局限性的巨大悖论。在这样的悖论底下,我们除了无奈,能做的只有以一种掩耳盗铃的方式来解释语义(虽然我觉得这样做并不够好,但是这是迄今为止最现实的方法),既然如此,我们希望能在现实可能的条件下,把这种解释做得尽可能的准确一些,但是现实并非如此。
对于实词,我们往往采用下定义的方法解释语义。比如,“花草:指供观赏的花和草。”这种解释一方面描述了实词的特点,另一方面重复了被解释的词。这种解释在我们退而求其次的心态下已经是可以被接受的了,它首先有助于区别该实词与其他实词,而且虽然重复了被解释的词汇,但是作为具有了一定生活常识的人,已经不该把这样的重复当作一种废话了。因为我们都见过现实中的花草。但是,这样下定义的解释显然有巨大的缺点。第一,对事物特征的描述无法做到面面俱到,难道不能供观赏的花草就是别的什么东西吗?当然完全的面面俱到也是不可能的,我们有限的生命不允许我们去阅读长达百万字的关于花草特征的解释。第二,文化层面的含义不能得到体现。我们这个国家使用的语言,几乎所有实词都有其文化内涵,或象征的,或比兴的。比如人们看到花草二字,会想到诗意,会想到《楚辞》中的“芳草美人”。当然工具书不会对此视而不见,(如,“红旗:红色的旗子,是无产阶级革命的象征。”)只是这种文化内涵是足够复杂的。我这样说,也许会有人觉得这样的分析过于较真和做作。但是我要说的是,在交流过程中,单个词汇的语义都具有如此大的延展性,那么你又怎么能去奢望交流的准确性呢?你该不会以为在那迷宫般的语境中,你能得到准确的语义吧?
好在虚词的情况不会更糟,对虚词的解释往往是说明它们在语言中的语法作用和用法。比如,“了,义项一:用在动词或形容词后面,表示动作或变化已经完成。”但在实际的交流过程中,特别是在口语中,对虚词的理解往往更加困难。你不要以为虚词的语义只是一些和时态,语态,语气有关的东西。有的时候它们表达出的节奏和韵律,仍然起着表意的作用。
当然,语言可以按适用范围不同分为:科学语言和日常语言。对于科学语言的准确性,我不怀疑问。
我说上面的话的意思没有丝毫的贬低当今的语言工具书的意思,相反地,我认为那些编纂它们的工作者们做的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业,可以想象其工作的繁琐性,复杂性,和科学性。我只是想说,在关于对语言的解释的悖论下,在现阶段,我们不能直接获得“被使用中”的活着的语言的语义。所以,此文的目的仅仅在于提醒人们,人与人之间的真正的交流至少不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不是喝着茶吃着饭就能做的事情。请注意,我说的是“真正的交流”,因为我并不反对喝着茶吃着饭的聊天,相反我和大多数人一样乐此不疲。但是,我要说的是,语言是有他语义方面的局限性的。



